PittaKKM

在韓語中，這5種顏色有一個名字。

五方色。5個方位的顏色。東方為藍，南方為紅，中央為黃，西方為白，北方為黑。數百年來，這些顏色以一種名為丹青的紋樣傳統，被繪在韓國寺院的屋簷上，依循比任何在世畫師都更古老的法則彼此平衡。

Junghyun Kim 就在它們之下長大。世人稱他為 PittaKKM。本月，隨著 SKINGRAPHICA 揭曉2026全球排行榜，他的名字從GRAPHICA 前100名晉升至Black Ivy，這個層級專屬於當今在世最頂尖的10位刺青藝術家。

評審的評選報告篇幅很長。一句話便道盡一切。他們找不到任何一位藝術家，在任何國家，能以如此程度的掌控力，讓一項國家傳統在肌膚上獲得新生。

我們請他用3個詞定義自己的美學。他剛好用了3個。韓國。傳承。當代。

故事從他的外祖父說起，一位以在家佛法講師的身分，在韓國佛教中度過大半生的長者。那個跟在他身後走過一座座寺院庭院的男孩，並不是在學習什麼，至少不是有意識地學習。他只是在看。

「在他身邊長大，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接觸到佛寺、傳統色彩、建築與視覺文化。」他說。「這些經驗深深烙印在我看待美的方式裡，至今仍持續影響著我的作品。」

這就是整個起源故事，而它的平凡正是重點所在。沒有悲劇，沒有叛逆，沒有陌生人說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話。一位外祖父、一座寺院、一片彩繪的天花板，以及一個孩子的眼睛，慢慢被某種特定的紅填滿，那種紅，唯有放在某種特定的綠旁邊才會恰如其分。大多數藝術家窮盡一生尋找一種視覺語言。PittaKKM 卻是在一種視覺語言之中長大的。

在這個系列中，我們會問每一位藝術家關於轉折點的問題，那個刺青不再只是一份工作、而成為氧氣的時刻。PittaKKM 是第一個直接拒絕這個問題的人。

「早在開始刺青之前，我就感受到那股牽引。」他說。「對我來說，這從來不太像是一個職業選擇。從一開始，刺青就有某種東西，讓我覺得那是出於深層的本能，而且不可或缺。」

接著，是那句為之後一切定調的話。「並沒有某一個特定的轉折點。真正的轉折，在我開始之前就已經發生了，就在我意識到這是我想用一生去建構的事情的那一刻。」

他說，入行10多年來，那股牽引從未減弱。「刺青始終是我少數從未懷疑過的事情之一。」

想想這份篤定必須承載什麼。他是自學出身，屬於在沒有師父的情況下學會刺青的新世代，而他學藝的國家，沒有他的容身之處。33年來，刺青在南韓一直處於法律之外，被1992年的一項法院判決歸類為醫療行為，唯有持照醫師才能合法施作。打造出世上最受推崇的刺青文化之一的藝術家們，是在沒有招牌的門後完成這一切的。直到2025年9月，韓國國會才終於通過法律，讓刺青師能在法律上成為他們早已成為的身分。

所以，沒有學徒之路可走，沒有前人的路可循，任何事都沒有標準答案。如今他稱之為一份禮物。「我必須自己研究、實驗，把一切想清楚。」他說。「回頭看，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自己摸索的那段過程，大概是我成長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問他會給入行第一年的自己什麼技術上的建議，他同樣拒絕了這個前提。「老實說，我大概會告訴第一年的自己，繼續做我當時正在做的事就好。」

這種風貌從來不是偶然，而哪一部分是選擇、哪一部分是發現，他說得十分精確。「基礎從一開始就非常有意識。我一直知道，我想以韓國傳統、佛教藝術、強烈的色彩與我自己的視覺語言為核心，建構我的作品。」其餘的部分，線條的節奏、紋樣隨身體流動的方式、什麼才像是他自己的那份感覺，則是慢慢走出來的。接著，他說出了一句應該掛在世上每一間刺青工作室門上的話。

而那些在他學藝時給予信任的人，也沒有就此離去。問起大多數藝術家最早的刺青，得到的答案往往是緊張、懊悔，以及一位早已失聯的朋友。問 PittaKKM，得到的卻是一段創始故事。「我剛開始刺青不久時，和一些客人建立的關係，到今天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他說。「其中一位已經擔任我的經紀人兼影像攝影師大約5年了。另一位後來跟我學刺青，現在在我首爾的工作室 mizangwon 擔任刺青師，也正準備跟我一起到洛杉磯的 nonfromseoul 工作。」他最初留下的那些印記，成了此後一切的第一批磚瓦。

打造這一切的代價是真實的，而他毫不閃躲地說出了它的名字。平衡。「我至今每一天都在工作。」他說。休息、私人時間、工作以外的體驗，全都是有意識的取捨。「我不一定把這些視為遺憾，因為那些選擇都是我有意識做出的。要維持這種水準的作品，需要一種生活方式，在其中，工作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它會成為支撐你大半人生的結構。」

他的作品尺幅宏大，需分多次完成，每天的刺青時間絕不超過6小時，因為皮膚是有生命的表面，而他也如此對待它。到了一件大型作品的後期，新鮮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描述得比我們訪問過的任何藝術家都更精準的狀態。

「我的注意力會收窄到非常細微的事物上。皮膚的狀態、色彩的飽和度、每一條線的一致性，以及這件作品下一步需要什麼。做了10多年，我不認為支撐我走下去的是腎上腺素。那幾乎變成一種冥想。有一種狀態，作品以外的一切都會消失，真的只剩下我、皮膚與針。」

他說，他最強的作品，誕生於客人給予他完全創作自由的時候。沒有參考圖，沒有既定的圖像。「我必須從零開始建構作品，去解讀客人的個性、能量、身體與整體氣質。」這也是為什麼沒有任何2件作品會相同。「不同於大多數藝術形式，同一件作品無法真正存在兩次。每一個身體、每一個位置、每一個人，都會改變作品。」

這也是為什麼，當我們問他，在這個層次耕耘了10年之後，什麼對他最重要時，他的回答與名氣毫無關係。「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美、圖案與身體之間的關係，以及每一件刺青都只為某一個特定的人而存在。」

接著，是外人從未見過的那份嚴謹，那是在針停下之後才發生的部分。人們以為鮮豔的色彩與細膩的細節，經不起肌膚上的歲月。PittaKKM 把這個假設視為一個可以解決的問題。他親眼看著自己早期的作品老去。他身上帶著自己敬重的藝術家所刺、早已完全恢復的作品，並在自己的身體上研究它們。他曾在世界最受尊崇的刺青大會上，站在完全恢復的彩色作品前，那些作品「有著一種飽和度、清晰度與整體品質，幾乎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就是為什麼我如此重視飽和度、皮膚狀態與恢復期。」他說。「對我來說，一件刺青不是只在完成當天好看就算成功。在完全恢復之後，在歲月流轉之中，它都必須依然強而有力。」

在這兩座城市裡，您都不會看到他本人在鏡頭前表演。他總是待在畫面之外，幾乎不接受訪問，本文所附的照片，來自他多年來的第一次拍攝。整個過程中，他只有一個顧慮，就是希望這個故事談的是藝術，而不是他。我們已盡力而為。但像這樣的故事，一個人終究無法完全置身事外。

SKINGRAPHICA 全球排行榜的存在，是為了回答一個問題。在世上所有刺青的人之中，誰是真正的頂尖？GRAPHICA 前100名以100個名字作答。Black Ivy 以10個名字作答。

2025年，PittaKKM 位列前100名，上升之勢清晰可見。2026年，評審將他向上推進，進入這門技藝最稀薄的高空。他是今年從GRAPHICA 前100名晉升至Black Ivy的6位藝術家之一，而他所加入的這份名單，本身就說明了刺青的重心如今落在何處。2026年的 Black Ivy 有一半在東亞設有工作室。單是南韓，就在今年的排行榜中占了8位藝術家。除了紐約與洛杉磯，世上沒有任何城市擁有比首爾更多的上榜藝術家。這個直到去年才能在法律上對刺青說「可以」的國家，如今已站上刺青的巔峰。PittaKKM 並非乘著這波浪潮而起。他是掀起這波浪潮的藝術家之一。

他獲得晉升背後的評選理由十分具體，值得引述。評審檢視了要在單一構圖中容納如此大量的色彩與紋樣、又不讓它淪為雜訊所需的掌控力，並認為其表現卓越非凡。無可挑剔的線條。以刻意的留白調度紋樣的密度。自雲中降下的猛虎、仙鶴、蓮花與龍，飽和的紅與綠相互抗衡，比例精準一如寺院的天花板。無論是巴掌大的畫面，還是整隻手臂的尺度，作品都同樣清晰可讀，在10步之外也絕不會被錯認。

那麼，站上2026年榜單最高層級的這位藝術家，對身處那裡有何感受？正如您所期待的那樣。

「我盡量不去多想怎麼保住頂尖的位置。」他說。「排名、肯定與關注都有意義，我當然也心懷感激，但如果我開始為了維持那個位置而創作，我想我終究會失去人們當初與我的作品產生共鳴的原因。我認為，真誠來自對自己的作品保持好奇，而不是試圖滿足外界的期待。」

壓力確實存在。他只是決定了它的方向。「我試著把它化為往更深處走的動力，而不是重複既有成功的壓力。」

往更深處走，正是他一直以來的方向。刺青會老去、會改變，最後隨著佩戴它的人一同離去。對一位畢生志業是讓一套延續5個世紀的色譜繼續傳承下去的人來說，人們或許以為這會讓他心痛。他的回答，卻是我們刊登過最溫柔的一段話。

「刺青不會凍結在某個完美的狀態。它與人一同生活，隨著身體改變，與人一起老去，最終也與人一同消逝。我覺得這非常美。」

因為刺青從來不是這項計畫的全部。「刺青是我所做之事的核心，但背後的想法會延伸到物件、空間與其他視覺計畫之中。」他說。工作室、藝廊，以及他在2個大陸上培養、凝聚在身邊的一群藝術家。「我感興趣的是圍繞作品建構一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把每件刺青當成孤立的作品。」而在這整個世界之下，是一個想法，說得如此平實，足以掛在韓國任何一間文化機構的牆上。

它早已在前進。今晚，在洛杉磯的某處，也在首爾的某處，一頭老虎正穿過雲層，降臨在某個人的背上，用的是5個世紀前為寺院樑柱調配的色彩，出自一位寧願您看作品、而不是看他的藝術家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