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溫伯利(Wimberley)的空氣,與洛杉磯那煙霧瀰漫的峽谷,或是伯克利那籠罩在霧氣中的街道相比,有著截然不同的質感。在這片被稱為「刺青牧場」(Tattoo Ranch)的十英畝野生動物保護區裡,空氣中瀰漫著聖木(palo santo)的香氣,刺青機低沉而穩定的震動聲,聽來不像工具,倒更像是一段咒語。 迪倫·福特穿梭於這片空間時,那份沉穩而踏實的氣場,彷彿暗示著他掌握了我們其他人早已遺忘的某種真諦。現年39歲的他,捨棄了全球藝術中心那瘋狂且以自我為中心的浮躁氛圍,轉而選擇了德州丘陵地帶的一座玻璃金字塔——這座由他親手協助建造的建築,精準地坐落於與吉薩大金字塔同縱線的緯度線上。
福爾特不僅僅是一位刺青藝術家,儘管他獲選為「SKINGRAPHICA 百大」並榮膺備受推崇的「GRAPHICA」頭銜,這已足以證明他是當今世上最頂尖的技藝大師之一。 對他的收藏家而言——其中許多人甚至不惜跨越海洋與時區,只為造訪這座偏遠的牧場——他是靈魂的敘述者,一位能解讀宇宙「原始碼」,並將其鐫刻於凡人肌膚之上的人。
「刺青的重點不在於急於求成,而在於保持一致性、掌控節奏,並讓作品自然地發展。這段過程與反覆的練習,才是真正磨練技藝的關鍵。」
首行的膽識
邁向全球百大藝術家的旅程,並非始於工作室或高級藝廊。它源於2000年代初北加州那份原始、未經雕琢的粗獷氣息。 每位偉大的藝術家都有一個「零日」,而對福爾特而言,那一天蘊含著滿滿的少年膽識,以及他設法弄到手的一套 Spaulding & Rogers 刺青套件。當時沒有 YouTube 提供數位安全網,也沒有 Instagram 來呈現各種可能性的藍圖。有的只有那台機器、墨水,以及他自己的左腿。
「當時我其實是在自己腿上刺青,」福爾特回憶起那些初次嘗試時的緊張心情時說道。「我對器材該怎麼用、流程該怎麼走,根本一無所知。 我基本上是邊做邊摸索。」這段歷經磨練的入門經歷,讓他對皮膚的生理反應以及工具的機械細節有了比任何教科書都更深刻的理解。隨後他開始為親友刺青,但這條道路早已定調。他著迷於將人體視為一幅完整、連貫的畫布,這套哲學日後更成為他職業生涯的基石。
為了從一名DIY愛好者蛻變為這門技藝的大師,福爾特深知自己必須付出應有的代價。他成功在伯克利傳奇的「電報刺青」(Telegraph Tattoo)工作室,成為馬克·弗雷塔斯(Mark Freitas)門下的正式學徒。這正是所謂的「老派苦練」,一個崇尚工具、深諳這門手藝技術嚴謹性的世界。 然而,當工作室裡的其他夥伴專注於傳統美式圖案中那粗獷的線條與漸層陰影時,福爾特卻另闢蹊徑。他將素描本填滿了「生命之花」、黃金比例,以及神聖幾何學中錯綜複雜的曼荼羅圖案。他追求的並非僅能風靡一季的藝術,而是尋求一種恆久不朽的語言。
世界矚目的那一年
在每一位頂尖專業人士的職業生涯中,總會有那麼一個時刻:工作不再只是為了賺取生活費,而是成為你每天早晨醒來的動力。對福爾特而言,這個轉捩點發生在2012年左右。他一直孜孜不倦地工作,磨練出一種當時業界許多人還不太理解的風格。 突然間,局勢急轉直下。他的行程表不僅排得滿滿當當,甚至早已被預訂到遙遠的未來,這讓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他已躋身於截然不同的境界。
正是在這個時期,他為凱特·馮·D(Kat Von D)刺青,並設計出四面體風箏圖案,這項作品成為他獨特美學理念獲得公眾認可的明證。「那是讓人感覺一切都變得非常真實的時刻之一,」他說。「這並非你主動選擇的事物,而是它主動找上了你。它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並從此不斷成長。」
隨著他的名聲日益高漲,客戶群的知名度也隨之提升。他曾專程前往摩洛哥,為正在拍攝《黑衣人:全球追緝》的克里斯·漢斯沃刺青,此事廣為人知。 這幅設計是海姆斯沃斯前臂上的一幅迷幻細線作品,靈感源自這位演員女兒的一幅畫作。此後,他為亞瑟小子(Usher)的頭部刺上了一幅精緻的幾何圖案,並為「想像龍」樂團(Imagine Dragons)的貝斯手班·麥基(Ben McKee)創作了一幅從肩膀延伸至指尖的「宇宙智慧」袖套刺青。
然而,儘管享有明星般的地位,福爾特依然高度關注刺青背後的人際連結。「我不只是『把我的藝術印在別人身上』,」他解釋道。「我喜歡傾聽他們,並為他們刺上他們想要的圖案。 我是他們故事的敘述者。」他的刺青過程充滿深度互動,客戶常會分享外星人接觸、瀕死體驗以及深刻的宗教啟示等故事。他將這個過程視為一種冥想,一種需要極度專注與當下覺知的共享流動狀態。
尋找《源代碼》
福爾特的抱負從未受限於工作室的四面牆。他懷抱著探險家的心,這份熱忱驅使他前往地圖上最偏遠且最具象徵意義的地點,進行他所謂的「藝術干預」。他曾在喜馬拉雅山脈珠穆朗瑪峰大本營那稀薄而冰冷的空氣中,完成了史上海拔最高的刺青;隨後又轉戰馬爾地夫,在印度洋海面之下完成了史上最深處的刺青。
他曾在印尼的帆船上、秘魯馬丘比丘遺址上方,甚至吉薩大金字塔的王室墓室內進行刺青創作。在旁人眼中,這些或許只是噱頭,但對福爾特而言,這是一場場朝聖之旅。他致力於探索連結不同精神傳統與儀式的模式,觀察神聖幾何學如何體現在古代神廟、建築及傳統藝術之中。
「我曾在珠穆朗瑪峰山腳下和金字塔內部刺過青。這關乎於探索存在於每種文化中的共通模式,並找出那份將我們所有人連結在一起的藝術源碼。」
透過深入融入這些環境,他確保自己的作品植根於比現代潮流更深層的基礎之上。他相信數學是理解周遭世界與內在自我的關鍵,並認為藉由運用這些普世原則,他能創造出在更深層、更普世層面上引起共鳴的設計。這種對「宇宙基本構成單元」的執著,正是讓迪倫·福特(Dillon Forte)的作品一眼就能辨識出來的原因。 這不僅僅是一幅刺青,更是將現實解碼並重構於人體之上的藝術品。
卓越的犧牲
要躋身全球排名的前1%,需要一種近乎痴迷的執著,這往往意味著必須做出個人犧牲。對福爾特而言,這份犧牲就是他的初戀——滑板運動。在加州長大的他,曾為滑板坡道而活。但隨著職業生涯躋身國際頂尖行列,他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的職業抉擇。他意識到,手腕、雙手和雙臂就是他的生命線。
「我熱愛滑板,但現在我不會再冒太大的身體風險了,」他笑著承認。「我需要讓手腕、手掌和手臂保持最佳狀態,這樣才能工作並支付生活開銷。」 這種腳踏實地的務實態度,正是他處事風格的標誌。他每週有六天都在進行刺青工作,這份投入程度足以讓他名副其實地獲得「GRAPHICA」的稱號。這項殊榮不僅是一項獎項,更是對他精湛技藝與對這門手藝的奉獻精神的肯定。
為了維持這種卓越水準,福爾特制定了一套嚴格的流程。他單次刺青從不超過八小時,通常會建議客戶連續預約數天。這能確保刺青師與客戶都能保持專注與當下的狀態。「刺青可以是一種冥想的形式,」他說。「這需要極高的專注力,而你必須尊重這個過程。」
畫布的死亡
福爾特作品的核心蘊含著一種美麗而近乎悲劇性的諷刺。他耗費數百小時創作的傑作,注定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老化、產生皺紋,最終消逝無蹤。與那些可能在博物館中懸掛數世紀的畫作不同,他的藝術是短暫的。
福爾特並未抗拒這個現實,而是欣然接納。「這反而讓作品更具意義,」他沉思道。「刺青是一種活的媒介。皮膚會改變,人也會改變,而刺青便成為這段旅程的一部分。我試圖以一種能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方式進行設計,讓作品在多年後依然充滿力量,但我同時也接受,世上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正是這種無常,驅動了他對攝影的熱情——攝影是捕捉並將刺青在巔峰時刻永恆留存的最終媒介。 這也促使他創立了「Forte Tattoo Tech」——一個專注於環保、可生物降解刺青用品的系列。他對現代無菌操作所產生的塑膠廢棄物感到內疚,因而決心進行創新,運用甘蔗、大麻和竹子等材料製作產品,確保即使刺青終將褪去,對地球造成的影響也能降至最低。
「無盡的愛是唯一的真理,其他一切皆為幻象。」
下一片新天地
當夕陽沉入德州丘陵地帶,長長的影子投射在「Tattoo Ranch」那座金屬與玻璃交織的金字塔上時,福特(Forte)的思緒早已飛向下一個疆界。他談論在太空中刺青的可能性,語氣就如同有人在討論週末去奧斯汀旅行般輕鬆自然。他無意為了地位而爭奪排名榜首,他真正關注的是對創新與探索的永不停歇的追求。
他希望人們記得他是一位突破了人們對刺青認知界限的人,一位將古老儀式賦予全新生命的人。他以一條條完美、幾何的線條,勾勒出一種全新的世界觀。 對他的家人、朋友,以及身上烙印著他作品的全球收藏家社群而言,迪倫·福特(Dillon Forte)不僅僅是一位藝術家。他提醒著我們:萬物皆有其規律,只要我們願意放慢腳步,細細觀察。
在溫伯利牧場的靜謐之中,位於吉薩與特奧蒂瓦坎的能量線之間,那台機器持續發出穩定的嗡嗡聲。敘述者正在工作,而他才剛開始。
作品集
迪倫·福爾特精選作品
© 迪倫·福特,2026